文/图/胡杰
若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一个人,那代青旺加就只能选“圆”字了:中等个头,却膀大腰圆;头是圆的,脸是圆的,眼是圆的;两条眉毛是纯天然的,居然也弯成了两个半圆。
代青旺加,27岁,藏族,19岁在青海玉树入伍。在西藏西南边陲墨脱县的背崩边境派出所,所龄五年的代青旺加已经是最资深的民警了。代青力大无穷,不光特别能吃苦耐劳,还有一副当警察最需要的古道热肠。同事因此送他个外号——“牦牛”。

代青旺加救援被困车辆

代青旺加给背崩乡小学学生讲解安全知识

代青旺加和同事一起开展边境巡逻

代青旺加检查辖区行业场所

代青旺加在辖区开展法治宣传
毒虫
背崩乡是整个西藏自治区海拔最低的一个乡镇。这里地处亚热带,连派出所门前都长着几株恐龙时代就有的植物桫椤。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生活着孟加拉虎、黑熊、金钱豹等猛兽,眼镜王蛇、竹叶青等毒蛇,民警外出工作时,都经常会遭遇。才到背崩,第一次巡逻,代青旺加刚坐下来休息,就听对面同事冲他喊:“哎,你身后树枝上有条竹叶青!”他回头一看,挺兴奋,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再看照片,却发现画面上分明有两条蛇;好奇之下,他又再凑过去仔细观察。天呐,就在那一棵树上,竟然还盘踞另外的三条竹叶青。好在,蛇这东西,你若不攻击它,它倒也不招惹你。
林间的毒虫却不会这么跟人相安无事。“一点红”听说过吗?那玩意儿个头比蚊子还细小,咬人时不疼不痒,可等人感觉到痛痒时,已经鼓起了一个大红包,非得经历化脓、化水的全套过程,没半个月光景好不了。但是,比起吸血的旱蚂蟥,“一点红”还是小玩儿闹。从派镇到背崩所管理的网红景点解放大桥,这是一条游客特别喜欢穿越的徒步路线。其中,老虎嘴附近有座山,本来没名,但因为蚂蟥多,老百姓称其为蚂蟥山。第一次去蚂蟥山巡逻时,代青旺加因早有耳闻,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穿着作战靴,戴了只露几个手指头的作战手套,用胶带将裤子与鞋子的缝隙全部扎紧,还像门巴人一样,用盐水往身上和鞋子上都洒过。但经过蚂蝗山时,代青旺加很快就发现,手指头上沾着条全身通黑的旱蚂蟥。他赶紧把它揪下来,也试着用创可贴止血,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后来他才知道,旱蚂蟥吸血时,不能把它直接往外拔。哪怕身子被揪下来,它的头仍可以继续往里钻,继续吸血。走了区区一百米,他的身上、鞋上就到处都爬满了旱蚂蟥。再看草上、树上,黑压压的旱蚂蟥都保持着随时弹跳的姿势。这东西能够感觉到动物的体温,只等人经过,它就会跳到人的身上。吸血前,它顶多有签字笔芯那么粗;等吸饱血,这家伙能撑得有人指头粗。那天巡逻回来,代青旺加的警服都被染成了红色,到处是血,洗了几遍都洗不下来。
一次,代青旺加和同事巡逻时,在阿里桥遇到一个半大小子。小伙子家在内地,父母挺开通,支持他只身来西藏徒步探险。经过蚂蟥山时,小伙子身上同样爬满旱蚂蟥,长途跋涉更让他脱了水一般疲惫不堪。代青旺加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还用随身带的酒精、草木灰帮他清理了身上的蚂蟥。跟他一聊才知道,小伙子挺楞,竟然将一条逮住的旱蚂蟥给吞下了肚。这可把代青旺加吓得不轻。这没身子都能活的旱蚂蟥钻进他肚子里,岂不就成了孙悟空钻进了牛魔王的肚子里吗?赶紧送他到医院检查。幸好,小伙子没啥大事儿。可这时候,小伙子想坐车回林芝,却走不成了。扎墨公路52公里处发生了塌方,路断了。困在了墨脱,小伙子谁都不认识,糟糕的是网也断了。又是代青旺加跟辖区开小宾馆的徐老幺打了招呼,把他安排在那儿,解决了小伙子的吃住问题,直到路通把他送走。谁让他只有十七岁,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呢。
塌方
去年年初,西让村一处施工便道因突降暴雨发生塌方。次日,施工方派出四名工人前去察看,试图排除险情。却没料到,山体突然又发生了滑坡。一名工人反应迅速,及时解开了连着别的工友的安全绳,一步跳出了危险地带,另外三名工友却不知所踪。
报警电话就是这位逃生的四川籍工人打出来的。代青旺加和三名同事赶到现场时,山上还在“扑扑”“嗵嗵”地往下滚石头。见到警察,一个西让村的妇女哭嚎着求他们,一定要救出她的丈夫。原来,她丈夫就是那三名失踪工人之一。躲着飞石,代青旺加他们往山上费力地攀爬了四五百米,遇到一名坐在地上的工人。一见警察,这个大老爷们也是嚎啕大哭起来。原来,在山体滑下来的最后时刻,他也成功地解开了安全绳,顺斜坡就地滚出了五十多米,逃出生天。但在滚动中,他的腰也被石头砸伤。他亲眼看到连土石带草木的山体轰隆隆地冲下来,一下就将两个工友都带走了:“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们啊!”这名工人哭着央求民警。
代青旺加放飞了无人机。根据工人红色的工装,他们在滑下的山体里找到了拴在一起的那两名工人。其中一个只露出上半身,仔细辨认他们的体征,可以确定,这两名工人都已经丧生了。
虽然距离两具遗体只有一百来米,但山体仍在滑动,他们没法过去。而一想到妇女和脱险工人的哭声,民警们又不能不冒这个险:活不见人,死了总不能让人家连尸首都见不到吧?要进入滑坡带中间,没有救生绳可不行。可是,山体松动后,为了找到能埋救生绳的锚点,他们硬是走了八公里。
系上救生绳,四名民警全部滑向那滑坡的中心地带。泥土、石块在脚下动,也在他们的头上飞。他们要留意脚下,还要时刻准备着闪转腾挪。终于抵达遇难工人身边,民警们清晰地看到,遗体受创很重。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把他们的遗体从泥土中挖出来,再装入裹尸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四名年轻民警都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现场,因为恐惧和紧张,代青旺加和同事们手脚都在不停地打哆嗦。
可是,时间不等人。动作慢了,好不容易找到的遗体又会随着山体继续滑动,甚至全部被掩埋。好不容易将两具遗体装入了裹尸袋,怎么把他们运出去,又是个问题。这回,凭着副好身板儿,代青一个人就扛起了一个沉重的裹尸袋。民警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滑坡地带,又在密林中喘着粗气穿行。直到走到一个陡坡,没法再往下走,几乎力竭的民警们突然发现,西让村的村民已经在下面等着接应他们了。民警在上面用救生绳往下放,村民们七手八脚在下头接,就这样,两名遇难者的遗体终于顺利地运了出去。
通过这次救援,代青旺加发现,西让村的村民对他们的态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村民和施工方常会有些劳资纠纷。有一回,双方争得相持不下,乡上没办法,通知背崩所出警。代青他们一到现场,开皮卡的顿珠就嚷嚷:“警察来了,咱们听他们的!”
雪崩
入冬后,派墨公路经常会发生雪崩。一次,在多雄拉隧道,一个车队五辆大车被困两天,八名司机衣衫单薄,没有吃的,急待救援。代青旺加和另外四名同事带着恒温服、食物和饮用水,赶往被困地点。
从汗密到司机们被困的多雄拉,沿路都是积雪,手机没了信号。走到了拉格村,哪怕戴着防滑链,车子都已经打滑到寸步难行。不得已,代青旺加和同事只好背着东西,徒步往事发地点赶。这八公里的路,他们一路摔跤,竟然走了三个多小时。快到目的地时,有一个小坡无论如何都上不去。他们只好将鞋带解下来,再扒开积雪找了些枯草,用鞋带绑在鞋子底部,手脚并用,总算爬了上去。
再说那八名被困司机。除了一个身体出状况的小伙子之外,另外七人都没有坐在车里,而是一起站在风雪里,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盼着民警来。代青旺加见到他们时,这几个人都已经冻得快失温了。
八人都是米林的藏族群众。正常情况下,民警应该把他们带到墨脱。可是,代青旺加觉得,如果去墨脱,他们的花费肯定挺大,甚至难以承受。何况,他们的车还只能留在原地。这可怎么办呢?代青旺加和同事商量后,决定与当地的一个项目部联系。项目部派出清雪车,清出了一条砂石便道。一位同事驾驶技术好,就去把警车顺着这条便道开了过来。一辆警车坐不了八名藏族司机,代青旺加又请项目部帮忙,派了一辆皮卡车,和警车一道护送八名藏族司机到派镇。五辆大车钥匙留给了项目部,等道路疏通后,给他们挪到不碍事儿的地儿。到了派镇,司机们的家属已经等在那里了。车队队长是个中年汉子,他激动地双手合十,差点要给代青跪下,硬是让代青给拦住了。
怎么也没想到,代青旺加二人返回途中,警车居然在那五辆大车被困点附近也被困住了。积雪埋到了保险杠,进退不得。想给项目部打电话请求救援,手机却没有信号。二人用车子里的防暴盾牌清理了车前的积雪,但车子打滑,还是动不了。手冻得没了知觉,想回车里暖和一下,空调又坏了,吹出的风都是冷的。折腾了四十几分钟,几乎在绝望中,代青旺加想到了用防刺背心和防暴盾牌垫到车轮下再试一试。这一回,开车的民警脚下突然有了感觉,警车终于又回到了路基上。
装备
雨季,背崩的泥石流和塌方可就是家常便饭。最多的一天,这里曾经发生过五十多起塌方。背崩乡背崩村白玛措姆的丈夫前两年在一次泥石流中丧生。白玛一个人拉扯儿子,挺不容易。八岁的儿子放暑假,白玛要到山上采茶,就留下手机给儿子做伴。却没想到,这部手机却给她闯了大祸。儿子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光装备就买了两万多块钱。对于务农的白玛,这绝对就是天文数字了。每年,除了边民补贴,白玛的收入主要就靠三月至七月的采茶。一斤挣五块钱,一个采茶季下来,她也就能赚上四五千元。她种的水稻就够娘儿俩吃,偶尔卖点芭蕉和玉米给游客,收入也很微薄。白玛儿子有点小聪明,装备玩了两天后,小家伙网上直接联系了卖家,说他买错了。他是用文字跟人家交流的,所以,当白玛还用这部手机再通过客服联系卖家时,人家已经不相信她说的话了。
万般无奈,白玛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让亲戚陪着,求助到背崩派出所。接待白玛的民警就是代青旺加。代青旺加通过客服联系上了卖家,并加了人家的微信,把警官证照片发了过去。确认代青旺加的身份,卖家告诉他,装备是用白玛的身份证注册的,而且已经使用过,有损耗,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全款退还完全没有可能。再说,即使如代青旺加所言,买装备的人是未成年人,但家长监督不力,也理应承担损失。说来说去,人家最多只给退一万元。
虽然卖家占着理,但代青旺加还是坚持给人家讲,白玛母子如何生活不易。他还有个特长,就是表达能力强。他讲述的情况,让电话里的广州人走了心。最后,接线人请示了老板,转述了代青旺加介绍的情况,老板决定,只象征性地收五百块钱,其余的钱全部退还给白玛。
得知这样一个结果,白玛激动坏了。她要给派出所送面锦旗,又让代青给挡了。一面锦旗在当地要花百八十块,在白玛来说,却是个不小的开支。他怎么能忍心让她再花这笔钱呢?
再往后,每学期开学应邀到小学给孩子上法治课,代青都会在会后留下家长。除了讲防范电诈,也都会提醒家长,看好自己的手机,防范孩子再背着家长买游戏装备。当然,后面也就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编辑:派出所工作----石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