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相隐于细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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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6/1/19 8:54:20浏览次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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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祝全胜
作为警察，查明真相是我们的首要职责。但有些时候，看似真实的表象未必就是事实。几天前处理的一起警情，让我至今心有余悸。
上周末晚上，一家烧烤店有人报警称遭遇猥亵。大致情况是：一名女孩称自己在前台结账时，被一名陌生男子伸手摸了腰部。我们赶到现场时，男女双方仍在激烈争吵。我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先调取了前台监控。监控画面显示：男子在收银台前接过账单，向左后侧转身、刚迈开一步准备离开时，与左侧迎面走来结账的女孩擦身而过。就在两人身体错开的瞬间，女孩突然转身怒骂，男子也立刻反驳。至于两人是否有身体接触、究竟是怎样接触的，却因监控角度问题根本看不清。
凭直观感受，我对女孩的说法有些怀疑，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伸手触摸陌生异性身体，在当今社会极少有人有这样的胆量。但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我并未轻易下结论。
看过监控后，我让女孩讲述事发时的情形。女孩说男子用被遮挡的左手从其左胸向下摸至腰部，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手掌和手指，随后她当即大声喝止。这时，一位自称是女孩闺蜜的证人抢着说，她亲眼看到了猥亵过程。监控显示，当时这位闺蜜站在报警女孩的侧后方，从视角上确实能看到两人接触的情形。此外，收银台前一名男客人也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己同样看到了男子伸手摸女孩的腰部。监控也证实，这名男客人当时站在收银台边，确实能看到两人擦身时的情景。最后我询问了被指实施猥亵的男子，他满身酒气，说话有些混乱，却坚称自己跟女孩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询问完现场所有人后，报警女孩怒气冲冲地问我会如何处罚该男子。我告诉她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女孩当即举起手机对着我录像，大声要求我报出姓名和警号。我如实告知后，她又举着手机对周围人喊道：“大家都看看，我被猥亵的证据已经很明确了，警察就是不处理！”见四周无人附和，她又把手机转向我，厉声威胁道：“要是有两个证人作证、还有视频印证的情况下，你们都不拘留他，我马上把拍的录像发到网上。”
我没有和女孩争论，只是告诉她公安机关一定会给出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同时提醒她，若未经在场人员允许就私自将拍摄的视频发布到网上，需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拷贝完监控后，我将相关人员带回了派出所。
人是情感动物，在特定的状态下，记忆和感知可能会与现实产生偏差。我此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因此，我对他们说明，对于每个人的讲述，我会选择相对相信，但不会绝对采信，希望他们能理解。
截至此时，店内监控成了唯一能客观接近真相的突破口。
我对着电脑反复观看监控不下数十遍，却始终没有发现端倪。在询问室里，我将几人分在不同的房间，不厌其烦地让他们回忆事发时的每一处细节，可效果并不理想。这不禁让我怀疑起自己最初的判断。
时针慢慢推移，很快到了凌晨一点多。因为迟迟无法下定论，女孩和其闺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之后我们的每一次沟通几乎都充满火药味。
从法律角度看，两份证人证言加上侧面印证视频，足以认定男子存在猥亵行为并对其进行处罚。但看着男子诚恳的表情和决绝发誓的样子，我又下不了最终决心。
这是执法，不是儿戏！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慢速播放监控，突然注意到画面中该男子在和女孩回身争吵前，其腹部前侧闪过一个微弱的白斑。我疑惑不解，画面里为什么会平白出现一个白斑？回调监控后，我恍然大悟，同时欣喜若狂，那个微弱闪过的白斑是烧烤店给男子开具的结账单！
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因为真相就藏在这张账单里！
我们把监控调回最初的画面：前台服务员给男子结完账，男子左手握着账单，向左后侧转身迈了一步准备离开。这时，男子的右手臂显露在监控下，情况清晰明了，但左手臂因监控视角问题被其自身身体遮挡。这只被遮挡的左手当时处于什么状态就成了整起警情的焦点。我查看了监控时间，男子从接过账单、向左后侧转身迈步，到回身前腰部闪过白斑，整个时间不到一秒钟，而那个白斑的出现恰好证明当时男子的左手仍握着账单。
监控显示，男子转身前并未向两侧或后侧转头，也就是说，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身后会有人过来，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性。此外，试问有谁能在向后转身迈步的同时，在不到一秒钟内完成“伸开手掌、反手从他人身体上侧快速抚摸至下侧、再反手收回”这一系列动作，还能保证手里的结账单不脱落？结论只有一个，不可能有人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所以，报警女孩的讲述是不真实的，至少部分内容失实。综合来看，真实情况应该是两人确实发生了轻微触碰，更准确地说，是男子转身时手臂碰到了女孩的腰部，至于女孩所说的“伸手触摸，尤其是从上到下伸开手掌的触摸”，是绝对没有发生的。
有了这个推论，我把报警女孩和两名证人叫到了办公室，让他们再次观看监控（此前他们都已看过）。我拿起一张纸条当作结账单，问他们谁能在不到一秒钟内完成上面说到的一系列动作。三人听完后陷入了沉默。我告诉他们，报警女孩和该男子身体应该有身体接触，但绝不可能发生他们所说的“伸开手触摸”的情形。
我问女孩是否认可这个观点，她此时的语气虽然强硬，却没有反驳我的结论，也不再嚷嚷着要拘留对方，只是坚持让男子向她道歉。我又转向女孩的闺蜜和那名男客人，询问他们是否有异议。两人说话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含糊地表示当时确实看到男子的手臂碰到了女孩，但具体怎样碰的，他们并没有看清楚。被指猥亵的男子也认可我的结论。
最终，在男子向女孩道歉后，事情圆满解决。
大家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当事人的讲述前后会出现这么大的偏差？
这里就涉及人的心理问题。人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很复杂，很少有人能在无意间看到一件物品后，可以客观描述出它的全貌；即便几个人身处同一空间，各自的记忆也常有天壤之别。这是因为人是情感动物，而情感往往带有倾向性。当这种倾向性在某种状态下被外界强化或受到内心某些因素干扰时，大脑会在潜意识的引导下整理原有记忆，自动编纂出符合内心深层需求的新记忆。
单就该警情而言，报警女孩前期的失实讲述应该是源于她在应激状态下的心理臆想；两名证人前期的失真讲述可能是源于看到报警人强烈的情绪反应后，潜意识对原本模糊记忆的重置；而被指猥亵的男子前期的讲述，更多是因为酒后大脑混乱产生的无意识表达，也可能是出于本能逃避责任的心理。
编辑：派出所工作----石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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