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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女警25年追凶路 A Brazilian Policewoman’s Pursuitof a Criminal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6/5/27 10:2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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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刘长煌

  一、血色台球桌:童年定格在枪响瞬间

  1999年2月16日,巴西罗赖马州首府博阿维斯塔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带气息。9岁的吉斯莱恩蜷缩在自家门廊的秋千上,数着父亲吉瓦尔多?何塞?德乌斯回家的倒计时,他答应今天给孩子们带最爱吃的芒果冰激凌。此刻的西区“金球”台球酒吧内,吉瓦尔多正俯身调整球杆角度,木质地板上散落着啤酒瓶盖,吊扇将廉价雪茄的烟雾搅成诡异的漩涡。
  “吉瓦尔多,你欠我的150的雷亚尔该还了!”雷蒙多?阿尔维斯?戈麦斯的声音很生硬。这位35岁的屠夫曾是吉瓦尔多的生意伙伴。
  吉瓦尔多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着墙角那台掉漆的冰柜:“兄弟,我实在没钱,要不用这台冰柜抵账,值双倍的钱呢,你先拿去用……”
  “我要这破冰柜有什么用?”说完,戈麦斯扭头就走。
  监控录像显示,戈麦斯在15时17分离开酒吧,15时45分返回时,左手多了个牛皮纸袋。见到吉瓦尔多,戈麦斯从袋子中掏出手枪,大声喝问到底还不还钱。吉瓦尔多看见枪,试图抢过来。就在这时,枪口突然喷出火舌,子弹穿透他的太阳穴,炸开一朵血花。
  戈麦斯开枪后,冷静地用吉瓦尔多的衬衫擦拭枪柄,嘴里唠叨不停,大致意思是为什么要抢枪呢。说完,将奄奄一息的吉瓦尔多扶上摩托车,送往医院。路上,吉瓦尔多便已断气。
  邻居佩德罗大叔敲门时,吉斯莱恩的母亲玛尔塔正在缝补孩子的校服领口。
  “玛尔塔,吉瓦尔多被人杀死了……”
  母亲手里的顶针突然坠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三下。吉斯莱恩跟着奔逃的人群跑向酒吧,却被警察拦在黄色警戒线外。她踮着脚透过人缝望去,看见父亲被白布盖住,显得比平时瘦小,母亲趴在上面大哭。
  那天下午,五个孩子挤在警察局走廊的长椅上,老四索菲亚含着手指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吃晚饭?”
   
  二、在仇恨与生存间跋涉的青春

  吉斯莱恩第一次见到凶手戈麦斯的照片,是贴在警局外面通缉令上的黑白头像,嘴角有颗显眼的黑痣。她趁警察不注意,悄悄撕下头像塞进裤兜。
  母亲玛尔塔每天在纺织厂工作14小时,每月300雷亚尔工资,养活五个孩子,最小的弟弟当时还不满周岁。
  “我们没有父亲了,但还有彼此。”玛尔塔在暴雨夜将孩子们聚在漏雨的客厅,用孩子父亲的旧衬衫给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擦脸。她立下三条家规:每晚必须完成作业、每周日去教堂忏悔、遇到争执时背诵乘法表,这是“冷静法则”。
  为了养活五个孩子,玛尔塔开始在中央市场打三份工:凌晨3点去码头卸香蕉,正午推着流动餐车卖烤肉,深夜去富人区打扫别墅。吉斯莱恩放学就去餐车帮忙穿肉串,油星溅在手臂上烫出红点也不吭声。有一次醉汉调戏母亲时,她抓起铁钎就朝那人胳膊戳去。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吉斯莱恩把通缉令残角压在算术课本下。她用铅笔描摹着戈麦斯的轮廓,把那张脸刻进记忆里:左眉有道刀疤(后来才知道是年轻时斗殴留下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被情敌咬的)。
  老师发现她总在公民课上盯着刑法条文发呆,便在作业本上批:“你想当法官吗?”第二天女孩回复:“不,我要成为亲手抓坏人的警察。”
  环境造就了吉斯莱恩坚毅的个性。18岁那年,她凭着优异的成绩考进州法学院,并获得奖学金。

  三、从律师袍到警服的蜕变

  2015年,25岁的吉斯莱恩?席尔瓦?德?德乌斯已经成为庭审律师,她穿着灰色律师袍走进州法院时,旁听席上的母亲悄悄抹泪。她打赢的第一个官司是一起家暴案子,成功帮清洁工夺回了孩子的抚养权。
  7年的律师生涯,吉斯莱恩代理了132起刑事案件,几无败绩,在业界声名鹊起。
  2013年,父亲被杀14年后,州法院在戈麦斯在逃的情况下缺席审判,判处他12年监禁。一次庭审休憩时,她甚至听见检察官抱怨:“办理这种陈年旧案,还不如去办理毒品案,还有赏金拿!”
  时间一天天过去,戈麦斯依然逍遥法外。
  在巴西,刑期执行是有时效性的。2013年判决入狱服刑12年,但刑期执行时效截止到2031年。也就是说,戈麦斯每逃脱一年,他所需服刑的时间就缩短一年。如果他2030年被抓获,意味着只要服刑一年;如果2031年后抓到,刑期的有效期就过了,那戈麦斯就不需要服刑了。
  2022年,吉斯莱恩决定放弃年薪30万雷亚尔的律师工作,转而报考警察学院。已经怀孕的吉斯莱恩毅然参加警队体能测试,挑战极限,单杠测试时,她险些跌落。
  教官怒吼:“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汗珠浸透鬓发,她嘶喊:“我绝不放弃!”
  入警后,她被分配到监狱系统任职。但是,她的目标是当一名刑警。
  2024年7月19日,她终于如愿调入凶杀案调查处,成为一名刑警。穿着深蓝色警服,胸前的警徽反射着冷光。
  她的办公桌堪称“戈麦斯博物馆”:左侧抽屉是25年来所有相关卷宗的复印件,右侧摆着父亲的照片和一瓶防狼喷雾。她发明了独特的档案整理法:用红色标签标注戈麦斯亲属的社会关系,蓝色标签标记他可能的藏匿地点,绿色标签记录每次搜捕失败的地点及教训。
  很快同事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女警总在加班。她把25年前的卷宗铺满桌面,用荧光笔标注出所有疑点:戈麦斯的堂兄住在新城地区的甘蔗农场,2018年因偷牛被抓时曾说“我有个亲戚在阿根廷”;2019年有匿名举报称,在州城西郊见过一个左腿微跛的老人(戈麦斯在1987年发生车祸后左腿短了1厘米)。
  又一个暴风雨之夜,吉斯莱恩翻到2013年的判决书,他在上诉期间神秘消失。让她愤怒的是,逮捕令直到2016年才签发,中间整整相差3年,凶手好似从人间蒸发了。
  “他们让正义睡了3年。”她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雨水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卷宗上父亲的名字。

  四、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追踪

  吉斯莱恩开始利用轮休日走访周边农场。她穿着碎花连衣裙,装作收购咖啡豆的中间商,和农户闲聊时不动声色地打听。
  2024年9月初,吉斯莱恩在梳理农场水电账单时发现异常:新城地区某农场主每月用水量高达800立方米,远超农业灌溉需求。卫星图像显示,该农场仓库屋顶有近期修补痕迹,而戈麦斯的堂兄正是在该农场打工。她连夜调取交通监控,发现一辆挂着假牌照的皮卡车每周三次往返于农场和城郊黑市。
  不久,在新城地区的“三棵棕榈”农场,她注意到一间废弃仓库的窗户上挂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
  9月23日夜,她伪装成咖啡采购商潜入农场。仓库窗台晾晒的格子衬衫已经很破旧,墙根散落的烟蒂印着“万宝路”商标(戈麦斯喜欢抽的牌子)。她偷偷捡起一根烟蒂。
  第二天她马上找到水务局,调取该用户的档案,很快找到水电费单上的签名。回到办公室后,用软件对比戈麦斯的驾照档案签名,虽然不是同一个名字,但吻合度达89%。
  烟蒂的DNA检测显示,这个叫“雷蒙”的跛脚老人就是戈麦斯。
  抓捕行动定在暴风雨之夜。9月25日凌晨4时,3辆警车在雷电中驶向农场,看门犬的吠叫穿透雨幕。当破门槌撞开仓库铁门时,60岁的戈麦斯正蜷缩在旧沙发上看足球重播,茶几上摆着半瓶卡莎萨酒和一包未拆封的“万宝路”。
  吉斯莱恩用手电光照着戈麦斯的脸:“认得我吗?我是吉瓦尔多的女儿!”

  五、审讯室里的泪水与对峙

  警局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毫无隐藏。戈麦斯瘫坐在塑料椅上,衬衫衣襟上的纽扣松松垮垮地吊着,仿佛随时都会掉落。吉斯莱恩把父亲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1998年圣诞节拍的,吉瓦尔多抱着当时刚出生的小女儿,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1999年2月16日15时17分,你在酒吧用.38口径左轮手枪射中他的右太阳穴。”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子弹从左耳后方穿出,法医报告说他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没了呼吸。”
  老人的喉结滚动着,眼神闪烁,低声说道:“我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他试图用醉酒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喝醉了会特意回家拿枪?”吉斯莱恩突然提高音量,卷宗拍在桌上的声音惊得对方一哆嗦,“你离开酒吧后去了里卡多的五金店,买了盒新的子弹;你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在那里打台球;你甚至算好了他发工资的日子,这还不是故意的?”
  审讯室白炽灯下,戈麦斯抠着桌面裂缝,继续嘴硬:“我……当时喝醉了,如果他不抢枪……”
  “喝醉就能杀人?”她声线裂开,积压的情绪在此刻奔涌而出,“我妹妹因交不起学费被退学,母亲扫厕所到咳血!你毁了一个家,却只判12年,连贩毒罪的零头都不够!”
  老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丝愧疚和怯懦说:“我道歉……”
  “道歉?”吉斯莱恩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剑,“2013年被判12年监禁时你在哪儿?在阿根廷的屠宰场打工!我父亲的五个孩子变成孤儿时,你正在亚马孙河上偷运红木!现在说道歉?”
  戈麦斯佝偻着身子签了《认罪协议书》,吉斯莱恩突然平静下来:“真正的胜利不是刑期长短,而是证明邪恶终将被追猎。”
   2024年9月26日上午,法官宣读原判决时,吉斯莱恩和母亲以及兄弟姐妹都在啜泣。2024年到2031年还有7年多时间,意味着戈麦斯还需要服刑7年多。
  阳光穿过法院的玻璃穹顶,在吉斯莱恩的警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星星的形状。
  
  六、余波:未竟的正义与新生

  同事们在警局食堂为吉斯莱恩举办了小型庆祝会,有人举杯说她是英雄。吉斯莱恩却摇摇头:“如果司法系统能正常运转,就不会有这25年的等待。”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巴西的凶杀案破案率依然只有37%,里约热内卢甚至低至15%。桌角的报纸上,新任司法部长正承诺要改革办案流程。
  如今,吉斯莱恩的办公室挂着两幅照片:左边是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她,右边是她与儿子的合影。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的通缉令被压在最下面,不是遗弃,而是终于可以带着释然,走向没有仇恨的未来。一个月前,她收到州议会的邀请函,请她参与修订《刑事案件时效法案》,希望能避免类似的司法拖延。
  罗赖马州议会紧急通过《追逃法案》,要求法庭判决后48小时之内执行逮捕令。
  吉斯莱恩调任司法改革委员会,桌上立着父亲遗照,相框边刻有一行小字:“正义或许迟到,但追猎永不终止。”■
  
  【作者简介】刘长煌,江西省万年县公安局民警,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会员,曾作为联合国维和民事警察赴利比里亚、东帝汶等国三次维和,先后三次获得联合国和平勋章。
  (责任编辑:冯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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