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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发展脉络 Predictive AI Policing in Japan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3/10/30 9:5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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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张滢文    指导老师/王彩玉  王明一

  自从《时代》杂志将“预测性警务”在美国圣克鲁斯的应用列为2011年最重要的发现之一以来,预测性警务在媒体和学术界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在人工智能技术运用于警务活动之前,预测性警务工作主要依靠执法经验丰富的人员根据小样本数据进行。然而,经验型预测存在一个最大困境,即过于依赖特定个人。而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使得警务预测能够基于大样本数据通过概率统计运行,带来预防打击违法犯罪、保障社会公共安全、解决警力资源不足的新思路。尤其是对于目前世界上出生率最低的国家之一——日本而言,警察劳动力萎缩困境逐步显现。为此,日本政府高度重视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发展机遇,力求在通过运用人工智能提升警务工作效率和准确性的同时,实现智能化犯罪预防与应对。

  一、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发展的缘起与萌芽

  伴随婴儿潮时期出生的警察大批退休,新警应征招募率下降,日本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流失问题日益凸显。与此同时,外国劳动者涌入、单亲家庭增多等因素叠加,推动日本社会治安状况恶化。劳动力减少以及治安状况恶化使得日本亟须引入新技术新应用优化警务执法。
  2014年,日本内阁秘书处发布文件,明确将“犯罪情节时空变化分析”定为重要发展领域,并推动犯罪数据有效利用。2016年,日本内阁通过《第5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提出“超智能社会5.0战略”,将人工智能视为在劳动力缩减背景下日本社会实现超智能社会5.0转型的核心。2018年4月,日本警视厅发布《关于在预测犯罪、交通情况、警备事件中信息通信技术活用方式的建议书》,强调应当加强人工智能技术进行犯罪预测的研究,更好地维护日本社会安全。
  人工智能技术给社会生活带来的丰富变化,让部分专家学者对人工智能赋能警务工作寄予厚望,日本国立信息学研究所教授、人工智能专家山田诚司(Seiji Yamada)表示:“若警方引入人工智能,他们可预测以前无法预料的事故和违法犯罪活动。若将人工智能预测与人类判断巧妙结合,将在未来制造出一个强大工具。”
  2016年10月,日本国内首个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应用案例落地——京都警方成功启用预测犯罪防御系统(Yosokugata Hanzai Bogyo System)。受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鲁斯市“普雷德波尔”(PredPol)项目启发,京都警方与日本国内科技公司合作研发出预测犯罪防御系统,将预测犯罪发生的区域缩小至100至200平方米,同时生成不同颜色标记的区域地图,越暗的区域意味着相应犯罪发生的风险越高。警方可根据风险地形图制定或调整巡逻路线,加强在高风险地区和犯罪高发时段的警力部署。自系统投入使用以来,警方已成功预测并破获多起违法犯罪案件,证明人工智能在预测犯罪行为方面的潜力和价值。其中一起典型案件发生在2017年4月,京都警方在系统预测可能发生性犯罪的区域抓获一名实施偷拍行为的男子。伴随着京都警方的成功实践、政府的大力支持以及人工智能专家学者的积极宣传,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在日本进入快速发展时期。

  二、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的发展与成效

  日本京都的预测犯罪防御系统展示了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的实用效果——使警方能够精准调整巡逻和工作时间,提高工作效率、加强犯罪预防,为日本其他地区引入这项技术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近年来,日本警方联合人工智能公司继续寻求拓展人工智能在预测犯罪方面的有效性、功能及适用范围。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在日本的应用方向主要包括: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犯罪时空预测,实现巡逻科学化布控;利用人工智能实时分析人员信息、物品信息、在线内容等,实现犯罪精准化防控。

  (一)基于人工智能的犯罪时空预测
  2017年,日本警视厅提出引进利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预测犯罪发生时间和地点的犯罪预防系统,并成立一个专职研究利用大数据以及人工智能技术预测犯罪活动的团队,期望加强对交通事故、性犯罪以及街头抢劫等违法犯罪活动的预防与治理。
  同年,为迎接东京奥运会,提升犯罪防范和交通管理能力,神奈川警方在县政府预算支持下,进行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可行性研究。2018年7月,日本日立制作所(Hitachi Production)受神奈川县警察局委托,开始一项关于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犯罪和交通事故预测的研究。测试系统能够访问警方犯罪统计数据以及潜在违法犯罪者的社交媒体信息,并综合利用这些信息进行犯罪时空预测。
  2018年,犯罪预测系统开发商奇异摄动公司(Singular Perturbations)在日本国家信息通信技术研究所(NICT)支持下,推出名为“犯罪预言家”(CRIME NABI)的人工智能系统。系统采用两种算法同时进行犯罪时空预测,利用犯罪信息、城市信息以及经纬度、海拔等地理信息,结合人工智能引擎,能够将犯罪时间、地点、类型等预测结果可视化,帮助各地警方合理部署安排巡逻重点区域。截至目前,该系统已在日本的京都、福冈进行试点应用。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2月,警方根据系统预警在重点区域部署警车巡逻,成功处理一起猥亵案件。

  (二)基于人工智能的异常人员、物品及行为识别
  2019年,日本国家警察厅(National Police Agency,简称NPA)申请1.44亿日元的财政预算,用于测试人工智能系统在可疑汽车识别、可疑金融交易分析、恐怖分子检测等方面的能力,计划将人工智能犯罪预测系统引入全国警察部门。具体而言:(1)在可疑汽车识别领域,系统接收有关日本国内外汽车车型、车速等数据输入,结合相关信息识别监控摄像中可疑汽车;(2)在可疑金融交易分析领域,系统嵌入一套特殊编码程序,从金融机构和信用卡公司提供的大量数据中预测哪些交易涉及洗钱;(3)在恐怖分子检测领域,系统能自动识别重大体育赛事或国际会议场地附近的可疑人员或物体。
  诸多日本企业也在积极利用人工智能面部及行为分析技术,进行异常行为识别、犯罪活动预测相关的产品研发。2018年,日本冲电气工业(OKI)公司研发一项结合运动图像处理和自动出纳机状态感知的自动出纳机异常行为检测技术,通过学习149名银行员工的正确操作活动,结合监控图像和自动出纳机状态信息进行异常金融操作行为分析,其精确度可达90%。2019年以来,生产防盗设备的东京企业地球之眼(Earth Eyes)与东电有限公司合作开发一种融合人工智能和监控摄像技术的偷窃行为预测系统,通过分析腿部和头部等部位的动作,检测可疑人员并甄别盗窃犯罪。与之类似,日本瓦克(Vaak)公司推出一款名为“瓦克之眼”(VaakEye)的偷窃行为预测系统,通过监控影像,分析人类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检测出坐立不安、神情焦虑和肢体动作可疑的人,提醒店员注意。目前,该系统已部署在日本全国各地50多家商店中。

  (三)基于人工智能的有害信息内容监测
  2022年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遭枪击身亡与2023年4月15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和歌山市遭投掷爆炸物等案件,对日本国家警察厅维护社会安全的能力再次提出考验。日本国家警察厅计划从2023年9月起引进可自动筛选存在高危险性“有害信息”的人工智能系统,用于在线监测网上有关枪支和爆炸物制造的信息,希望以此进行高效的情报搜集,并防范犯罪分子参考此类网络信息非法制造枪支与爆炸物。该系统可自动解析文义并筛选出可能存在高危险性的信息,与此前通过手动输入关键词进行搜索的方法相比,精确度将大大提升。

  三、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的争议与挑战

  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融合为预测性警务带来前所未有的技术活力和应用前景。通过分析大量数据并运用智能算法,警方可更准确地预测犯罪发生的可能性,加强对潜在犯罪活动的监控和干预,提高整体的社会安全水平。然而,这样的发展也引发日本民众及学者对于隐私保护、偏见和歧视以及执法权滥用的担忧。

  (一)隐私保护
  2020年7月,东日本旅客铁道公司以东京奥运会和残奥会为契机,在主要车站安装能够检测人们可疑行为的摄像头,并检查系统识别出的异常人员及携带的物品。系统采用人脸识别与异常行为分析技术,结合从检察官办公室获得的刑满释放人员信息,针对摄像头捕捉到的可疑行为人员自动生成异常提示。这在日本社会引发热议与质疑。日本中央大学信息法专家小向太郎表示,面部识别必须要有明确目标,例如寻找那些可能对车站安全造成直接威胁的人,对于系统获取的刑满释放或假释人员信息,信息获取限度必须与保护公众安全的目的相平衡。

  (二)偏见和歧视
  在对日本瓦克公司的“瓦克之眼”系统进行分析时,有学者指出,应用人工智能的犯罪预测技术可能会助长偏见和歧视。一方面,人工智能研发人员可能存在对数据标签不完全中立的倾向,另一方面,数据采样可能会出现不足或过度,而这些缺陷往往难以察觉。当这些带有缺陷的数据用于训练机器学习模型时,人工智能就有可能对特定族群、样貌、地区或身份等特征的人给予不同待遇。

  (三)执法权滥用
  日本西村朝日法律事务所律师福冈真之介指出,预测性警务可能存在结果不准确问题:一是作为人工智能预测前提的数据不正确,二是数据正确,但预测结果不正确。警方依据这些错误预测行使执法权,将对个人权益造成重大影响。明晰执法边界,防止执法权不当使用,确保预测性技术在合法范围内运转,是保障公众信任、维护社会正义的重要一环,也是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发展必须正视的问题。

  四、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的发展前瞻

  在全球掀起人工智能监管浪潮背景下,日本对人工智能技术秉持一种较为宽松包容的态度。2020年7月,日本政府发布《治理创新:为实现社会5.0的法律和体系重构》,提出人工智能治理最好采取一种自主规制或共同规制的监管路径,而非主要依靠法律规制。2023年5月,日本设立“人工智能战略会议”机构,旨在探讨如何在不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的基础上,推进人工智能安全应用。展望未来,日本有望继续采取软法为主的路径推进人工智能技术安全治理,这将为基于人工智能的预测性警务的应用推广提供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和基础。
  日本政府对类ChatGPT人工智能技术在政府管理工作中的应用表现出浓厚兴趣。在2023年4月14日召开的议会委员会会议上,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松野博一(Hirokazu Matsuno)指出,若隐私和网络安全问题得到妥善解决,日本政府将考虑引入ChatGPT等人工智能技术。这一表态引起日本各地政府的应用热潮。随后,神奈川县横须贺市在4月20日宣布,开始使用ChatGPT帮助完成政府管理任务,这是ChatGPT在日本国内的首次实际应用。接着,东京都政府在6月13日宣布,将从8月开始在所有办公室使用ChatGPT编写文本、开展文书工作。未来,类ChatGPT人工智能有望在日本人工智能预测性警务中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与应用,为日本的智能化治安管理和犯罪预防带来新的可能性。■
  
  (基金支持:公安部第三研究所2023年度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青年基金项目C2325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张滢文,女,汉族,江苏南通人,同济大学宪法学与行政法学硕士,主要研究人工智能法、网络安全立法。指导老师:王彩玉,公安部第三研究所网络安全法律工程师,主要研究网络安全、网络犯罪防治立法;王明一,公安部第三研究所网络安全法律工程师,主要研究网络安全立法与执法。
  (责任编辑:冯苗苗)





编辑:现代世界警察----石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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